阎一挑没奔大寨，奔了石门渡——他妻族赵家的坞子。赵家三辈给血刀寨喂粮喂草喂人命，平安钱里有赵家一半，三十年，赵家的囤没空过，赵家的闺女往血刀寨填了七个。江湖上管这个叫姻亲，三刀的账上管这个叫同伙。
三刀追到石门渡，是第五天头上。跟他来的三十一个人：曹氏兄弟的庄户、老白的说书弟兄、赌坊倒戈的两个账房，还有花三娘出的二十个护院。到坞子外头，赵家已经乱套了——赵家老太公要把阎一挑捆了送出去，阎一挑在坞里拔刀砍了自家俩门房，占着坞门不放。
三刀攻坞。没攻城家伙，就一架云梯加一杆大锤——锤是赌坊那俩账房抡的，砸开坞门，三刀头一个进去。
后头的账，三刀自己后来都记不全。
他杀红了眼。赵家的青壮操着叉杆迎出来，叉杆让血刀寨的败兵压回去，败兵又让三刀的人压回坞门。三刀在人堆里走，刀走缝儿，缝儿走人，一边走一边念——他念的是账："沈铁塔，二十七口。铁沙掌，二十一处。老大，门槛上。"念一笔，杀一笔，杀到后来账念岔了，人也不认了：跪着的、扔刀的、躲在他娘身后的，刀过去，都是一笔。
赵家囤房堆着三十年的粮，粮囤边上堆着三十年的血。
三刀杀进上房，赵家老太公抱着祖宗牌位跪在炕沿，阎一挑的妻——赵家的大小姐——抱着俩孩子缩在炕角。三刀的血刀提在手里，刀上的血凉了，黏在刀身上。他瞅着炕角那俩孩子，大的七八岁，小的还在吃奶，瞅着他，不哭——吓傻了，跟荒年里的牲口似的，就瞅。
就在这当口，坞门口一声马嘶，接着是人喊："三刀！沈三刀！"
婶婶柳美英到了。她跟了五天，骡子跑死了一头，最后是坐在庄户的板车上赶到的。她冲进上房，一眼瞅见满地的尸首、炕角的娘们儿孩子、还有门口杵着的那个血人——她一步抢过去，抡起胳膊，"啪"一声，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三刀脸上。
满屋子死静。庄户们头一回瞅见这个煞神让人打。
婶婶抽完，手抖得跟筛子似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："沈三刀。你爹埋的时候，我瞅着你磕头。你爹的账，是二十七口命，不是二百七十口。你是屠户，屠户杀猪，猪杀完，案上就干净了——你现在瞅瞅你这案！你是屠户，还是跟阎一挑一路的贼？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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