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轮的星期日安静得近乎空旷。
学友们各自回家去了，学问所里只剩下铁炉烧尽的余温与走廊上偶尔经过的侍从。东边那间空房里，南部躺在被褥中，侍医早上量过体温，三十七度四分，比昨夜好了许多。窗户开着一道缝，风把松针与霜的味道送进来，和药水的气味混在一起。远处泉岳寺的钟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，沉而悠长，在冬日的空气里缓缓散开。
午後两点，内山小二郎武官长走进东宫御所。
他今年五十九岁，生在江户，是鸟取藩藩士家的次子，十八岁进陆军士官学校，二十岁出头就以炮兵少尉的身分踏入军旅，三十岁前後从陆军大学毕业，一路走过了整个明治。他的鬓发已经灰白，脸上带着长年户外晒出的暗色，肩头垂下的金色饰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他说话向来直截，不喜欢修饰，对数字的敏感近乎本能，这大概是炮兵出身的人共有的毛病：一切都要算清楚，一发炮弹打出去，落在哪里，花了多少，不能含糊。
他在东宫武官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五年半。这五年里，他教殿下认地图，讲战史，陪殿下阅兵、骑马，也在每个星期日把一周的军事情势整理成简明的摘要，送到皇太子面前。殿下一向安静，礼数周全，听得专注，却很少发问。他心里明白，这位少年的心思不在这里，海边的生物、显微镜下的细小东西，才是让他眼睛发亮的东西。他不觉得这是缺点，只觉得要教的事情还很长。
「殿下，」内山在书斋门口行礼，「臣来送本周的摘要。」
「请进。」
裕仁坐在窗边，膝上摊着一份报纸，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。内山在他对面坐下，把一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，简短地报告：西伯利亚方面，派出的部队约有七万两千人，主力分布在浦盐与北满洲一带；今年冬天特别冷，夜间零下二十度，冻伤与疾病的报告陆续送回来；欧洲停战以後，各国都在谈撤兵，只有日本还没有明确的时间表。
他说完了，等着殿下点头，像往常一样。
殿下却没有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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